这个残疾女孩,执意和家暴男结婚

小编 0 条评论 2022-06-22 23:26

高大壮对二敏并不好,非打即骂,可她不离不弃。难以想象,这是曾经挨了一巴掌就执意离婚的二敏,判若两人。多年不见,我想问她过得好不好,可是我们对“好”的定义本就不同,何必用自己的标准去质疑别人的幸福。

我第一次觉得二敏跟别人不一样,是初中二年级。

二敏是我的小学同学,没上初中就辍学了,我们两家住界壁儿,也就是隔墙邻居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没什么风,天总是污蒙蒙的。时不时有冻成碎冰的雪粒儿,落在地上不安分地打着旋儿,随风飘荡。中午放学我们骑车回家吃饭,到了二敏家门口时,高大壮的车链子掉了,冰天雪地里他边骂娘边摘下手套,手指僵硬地拆下链盒。

高大壮听起来又高又大又壮,其实黑削精瘦,他爸对他健硕的希望都被他就着玉米面饽饽咽下,然后抽空就轮回出去了。

虽然往前几步就是我家大门,可高大壮执意要我陪他装好车链子再走,我只能停下车等他。抬眼看到二敏坐在她家炕上,食指点着玻璃窗,像是在数着从家门前鱼贯而过的同学。

看到了高大壮的二敏迅速起身,抓起窗台上的东西,蹿出门,喊了一声,递过手里的东西。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上面是她一字一句手写的新年贺卡。

高大壮没接,白了一眼,推着还没装好链子的自行车朝前走得飞快,嘴里说:“想啥呢这是。”

二敏要追过来,被她妈拉住。她木讷地站着,两条眉毛努力地向上提起,眼睛却又吃力地想闭上,额头上皱纹挤成几褶,像很多她不明白的事儿堆在了一起。

她妈轻声说:“走,回家。”

二敏不动,梗着头,斜楞着眼睛看她妈,左边眉毛高了一截儿,上嘴唇咧了一下后腮间的肉抖起来,扯得法令纹刻出一条深沟。

“傻吧这是。”

走远的高大壮甩下一句,几个字轻飘飘地荡了回来,砸得人心头一紧。

二敏应了一句,“我不傻,我只是有病。”

二敏读小学的时候,发了一场高烧。烧退之后,便梗着脖子看人,眼神多少有点儿愣,说话不着边际。已经退了学的她,对四周一切充耳不闻,有时候口齿不清地念叨一首古诗: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至(自)开,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

“暗香来!”最后她都会用力地重复一下这三个字。

村里的赤脚医生说瞅着像脑膜炎,得去医院瞧病。

那时候二敏她爸刚因病去世,她妈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,二敏的大姐刚嫁人,还有三个哥哥没说上媳妇。几亩薄田喂不饱这么多嘴,她妈帮人纳鞋底、做女红,三个哥哥都早早辍学四处找点零工,一家人勉强糊口度日。

二敏她妈抹一把眼泪,说:“瞧啥瞧,有病都没钱治。”

她疼这个最小的闺女,可贫穷是双有力的手,扼住喉咙让人不能喘息。

几年时光一掠而过,磕磕绊绊的日子也过了下来,二敏自己倒没啥感觉,吃得滚胖溜圆。三个哥哥相继成家,大哥二哥都新盖了房子,二敏跟着她妈还是住在我家隔壁老院子的偏房里,正房住着刚结婚的三哥三嫂。

住了一年多,三嫂时不时地跟婆婆说,该给二敏说个婆家了。老太太都会一句怼回去:“我还没死呢!”

二敏她妈清楚儿媳妇的意思,可她又心疼这个有点傻的老闺女,生怕嫁到别人家受苦受难。只能装作没听到,死皮赖脸拖着二敏,在三儿子家里住着,对儿媳妇的夹枪带棒充耳不闻。

在市里读高中偶尔寒暑假回家的我,听闻这些就会问我妈,二敏这样的,得嫁个啥样的?

那时的我并不知道用“这样的”去做定语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,甚至都没有察觉到,我已经把二敏归到与他人不同的队伍里。我只是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,总忍不住去打听自己不理解的事儿。

我妈没有回答我,让我给二敏家送去一碗饺子。我妈心软,家里包了饺子,炖了肉,都给二敏和她妈送去一碗。但是她说,我们管得了一碗一顿,谁能管她一辈子呢?

1997年,我去外市读大学,在家的时间少了。寒假再回家时突然发现二敏她妈已经搬到二儿子家住,我问我妈,二敏也去了?

我妈告诉我,二敏嫁人了。

二敏嫁到邻村一户姓闫的人家。男的叫闫文臣,腿脚不利索,多少还有点儿缺心眼。听临村同学说,闫文臣有一次骑车摔了腿,大夫给开了一礼拜的药。闫老先生觉得每天吃药太麻烦,索性一次都吃了,转身就被邻居送回到医院洗胃。

我说这挺好,有两口子的样儿。

我同学说,你这心操的,稀碎,“人可不就是这样儿。鱼找鱼,虾找虾,癞蛤蟆找青蛙,乌龟找个大王八。”

我说那不对,都是同学,你别这么说话,不好听。

二敏结婚后,还是时常回家小住,怀孕后回来得更勤。闫文臣对二敏不错,每次都是骑自行车把二敏送回来,也不到家吃口饭,送到门口就回去。有时候路上二敏看到认识的人,就跳下车,让闫文臣先回去。然后挺着个大肚子,拉着人家家长里短地聊,恨不得把附近几个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了个遍。

她觉得这些都是离开家之后才听到见到的,就是新鲜,迫不及待与人分享。

有一次她小声跟她妈说:“我老婆婆不正经,都六十了,还跟老头儿睡觉,我看到过。”

她妈让她别胡说,二敏瘪瘪嘴,一副不被信任和欣赏的落寞。少倾之后又自顾自地说:“其实也没啥,正常需要。”

二敏她妈惊诧于她能说出“正常需要”这个词,但还是慎重其事地警告她,千万不能出去说,要不你得挨打。二敏见她妈这么说,似乎认定自己判断准确,有些洋洋自得地睡去,瞬间就起了呼噜声。

后来二敏果真因为这件事,挨了闫文臣的打。

生完孩子刚出了月子,二敏正坐在炕头儿上吃力地翻一本新华字典,想给闺女起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。闫文臣急急火火地冲了进来,速度快到恨不得半条腿留在后面。进门照着二敏脸盘子就是狠狠一巴掌,“我让你成天胡说。”

二敏其实没胡说,她只是不知道什么不该说。

二敏的大姐还有大姐夫,来到闫文臣家当说客,先是赔了不是,又严厉地批评了二敏,要她以后管住那张破嘴。

二敏不领情,反倒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执意要跟闫文臣离婚。

她姐劝她,说你是不是傻啊?闫文臣对你不好吗?咋不知道好赖呢?

二敏脖子一梗:“我不傻,我只是有病。离婚!”

在那时候的东北,动手打人的老爷儿们比比皆是,没人认为你挨了一巴掌就得上升到离婚的地步,何况事出有因。老太太丧偶多年,谈个黄昏恋情理之中,儿媳妇哪能出去说三道四,说得又那么难听。

二敏不管,就是要离婚。最后说,离婚的理由不是闫文臣动了手,而是闫文臣晚上不动手,他不行。

“离婚。我也有正常需要。”

沸沸扬扬闹了几个月,二敏如愿以偿,跟她妈一起搬回三哥家里住。听说离开闫文臣家时,二敏还带走那本字典,留下一句话:“闺女得叫闫杨,我生的。”

二敏姓杨。

2001年初,大学毕业没多久,我只身一人去了北京。自那以后,大概两年没有回家,直到北京非典过去,我带着几个朋友,开车回了一趟东北。这时才又遇到二敏。她趴在墙头,指着我们开回来的蓝鸟说,老同学你在北京混挺好呗?看你都开夏利了。

我说那车不是我的。

同去的朋友以为二敏在故意嘲讽,回了一句说:“这是夏利吗?这是桑塔纳。”

“哎妈呀,老同学你真厉害。你看我还给说小了。”

二敏信以为真,或许她眼中,别人根本不会有恶意。

我告诉朋友,二敏是我邻居也是我同学,小时候得过脑膜炎,智力受影响。同行的朋友觉得愧疚,特意再喊二敏出来一起吃饭,临走还送给她一盒北京带回来的稻香村点心,让她拿回家跟家人一起吃。

二敏打开看了看说,别说吃了,我看都没看着过这么好的点心。说完她抹了一把眼泪,滚圆的身体从墙头熟练地一跃而过,看得人咋舌。我妈凑过来说,你知道二敏咋过呢吗?没等我问,我妈继续说:“跟你们班那个高大壮。”

我像半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,半天才缓过神来,“我操,高大壮!”

那个曾经推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,在二敏的热切眼神中疯狂奔跑的,又黑又瘦的高大壮?

初中毕业之后,他辍学,我进城读高中,我们失去联系很多年了。

二敏和闫文臣离婚之后,不知如何与高大壮取得联系,更不知高大壮出于何种目的,竟然跟二敏扯了结婚证。高大壮无一技傍身,种地都不会,平时靠打散工挣点零花钱。最近几年靠父母的帮衬,在城边子买了个平房安家,蹬板车为生。每天挣个三十五十,半斤散白酒三两驴板肠,一天三顿的喝,成天烂醉如泥。

“他还能找个啥样的?”这是我同学的原话。

高大壮对二敏并不好,酒后非打即骂,可二敏不离不弃。根本就难以想象,这是挨了闫文臣一巴掌就执意离婚的二敏。简直判若两人。

二敏的大姐和姐夫看不下去,要接二敏回来,二敏不回。大姐耐心规劝,说你跟他图啥呢?对你不好,身体不好,一口嚼果都保证不了,转而又问:“你咋能吃这么胖?”

二敏不乐意了:“谁说他身体不好?他就是看着瘦,可有劲儿了。”

二敏她姐夫说,闫文臣托人带话来,只要二敏愿意回去,老闫家就没有问题。在他们眼中,二敏只有跟着闫文臣才有好日子过。

二敏棱着眼睛看着姐夫,不说话。

姐夫以为她动心了,趁热打铁,“回去吗?车就在门口。”

二敏起身,嘴里说我去看看你的夏利。走到门口,四处寻摸了很久,找了一块趁手的石头,转身把风挡玻璃砸了。追出来的姐夫说,二敏你干啥?

她手里攥着石块,表情肃穆:“不让我跟他过,我就拿石头掴你。”

姐夫气得说不出话,丢下一句,我再也不管你的破事儿。

二敏说,你的才是破事儿!

在她眼中,事儿不分好坏,只是我们对幸福的理解和追求不同。

砸车事件过去没多久,二敏她三哥去了一趟高大壮家里。那时候三哥家的日子好过许多,还盖了村里的第一座二层小楼。高大壮看到二敏家人向来仰头无视,唯见到三哥毕恭毕敬,甚至有点儿畏手畏脚。看到三哥站在院子门口,高大壮趿拉着鞋赶紧迎了出去,站在院子里,亲热地拉着三哥的手嘘寒问暖。

三哥没说话,抽回被高大壮攥着的右手,抡圆了,狠狠抽他一个大嘴巴。临走前留下话:“要过日子你就好好过。往后再动二敏一手指头,把你家房子点了。”

高大壮的舌头在嘴里咕湧了很久,吐出一颗坏牙,冲追出来的二敏说:“三哥给我省钱呢,这回牙不疼了。”

那之后高大壮老实很多,没再对二敏动手,日子也就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年。

高大壮和二敏生活的只言片语,我一直都是从初中同学和我妈口中得知。后来我们都大了,越来越紧张自己的日子,对别人就没那么关注,他们的名字就像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,或者不曾出现过一样。直到2009年,我回东北办婚礼,才知道生活的不公与困苦其实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短暂地忘记了。

婚礼前一天,家里宾朋满座,吵吵闹闹地坐了十几桌。只能依靠红白喜事才从各地赶过来的亲朋好友齐聚一堂,熟稔地推杯换盏,喝得热火朝天。我麻木地跟那些不熟悉的亲人们打着招呼,接受他们千篇一律的由衷祝福,有点累,找个机会蹲在门外的墙根下抽烟。

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,“老同学?”抬头一看,是二敏。

她怯怯地递给我五百块钱,我挡了回去,她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,把钱又塞了回来,说:“老同学,你对我有恩。”

我说你这是啥话?再说我咋能要你钱。她说她有钱,还问我,高大壮你不是认识吗?念书时候你俩最好,他现在能挣,挣钱也给我。

她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,侧身对着我,眼神飘忽不定,声音若隐若现:

“头几年,你给了我一盒北京带回来的蛋糕,你记得吗?”

我说这又不算事,你还记得这么多年。

“谁对我好我都记着呢,这是恩。我又不傻,我只是有病。”说完抬起右手,弯曲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
我想问她是不是挺好的,但是忍住了。我们对“好”的定义本就不同,又何必用自己的标准去质疑别人的幸福。后来,我拉着她的胳膊要她进来吃饭,她挣扎着向后退,说这不行,我这样的给你丢人。正相持着,我妈走出来,亲热地拽着二敏的手进了院子,我也就转身去支应其他人其它事。

满身疲惫的待到酒阑人散,我转头又看到了二敏。

她坐在角落里,弓着身子,头埋得很深,就快要贴到满桌的残羹冷炙上。时不时夹一口菜,快速塞进嘴,不动声色地咀嚼。总觉得她有些害怕,怕人看到她,自顾自地东观西望,躲避所有人的眼神。最后她站了起来,把盘子里的剩菜仔细地倒进手里攥着的塑料袋。

我想走过去阻止她,盘桓了一下作罢。她有她自己的世界,安然无恙就好。

婚礼后我回北京,在门口与家人告别时,看到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的二敏,后面跟着黑瘦的高大壮。二敏过来热情地打招呼,指着我的奥迪说,这是你的吧?真买桑塔纳了。

我没答话,眼睛盯着高大壮,他的眼神躲了,也没有跟我说话。

日子不耐过,一眨眼三、四年时光飘过去,三十五岁那年,我做了父亲。我妈念叨,二敏孩子都十四五岁上初中了,你们这就快差出一辈儿人了。

那孩子叫闫杨,是二敏跟前夫闫文臣生的。二敏和高大壮没有孩子,有时候背着高大壮偷偷地去看闫杨,几次被高大壮察觉,又免不了一顿毒打。

在家里,二敏什么脏活累活都干,还得伺候高大壮,不落好不说,仍旧落到张口被骂抬手被打的境地。可是有些人记吃不记打,二敏是,高大壮也是。有时候二敏跟三哥说挨打的事,三哥风风火火冲上门去,抽高大壮一个嘴巴,再次扬言要点了他们的房子,但也并未付诸行动。

长此以往,几个人都觉得没意思了。二敏再挨打也不跟家里说,自己擤把鼻涕继续腌臜的生活。三哥更是不登高家的门。她对生活的兴趣突然转化成偷着出去见闫杨,好歹是亲闺女,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
闫杨不小了,知道心疼二敏。见二敏挨打,劝她回来跟闫文臣过日子,她说,你好歹回来能吃饱穿暖,不挨打啊。

二敏不答应。

其实杨家人都支持二敏回去跟闫文臣过。闫文臣这么些年也一直一个人,孩子大了,一家人团聚再理想不过。更何况,闫文臣虽然有残疾,但是远比高大壮踏实靠谱得多。这事最后被二敏她妈拦下,她觉得高大壮脾气不好,动手,但好歹是个全乎人,算咱高攀,是二敏的造化。这些年日子不也一直过来了吗?不敢说相濡以沫,也没啥太大波澜。

二敏她妈说:“她要能这么过到老,我死了也安心了。”

一语成谶,这话说了没多久,老太太查出直肠癌,大概半年以后撒手人寰。临走前留下两句话,第一句是知道遭这个罪,早死了。还有一句是,你们得照顾好二敏。

二敏哭得撕心裂肺。围观的都说,二敏再傻,也知道最疼自己的那个人走了。

老太太走了没多久,三哥就去高大壮家里把二敏接了回来,对她说:“咱不在别人家受气。哥养活你。”

三哥心里清楚,没有老太太的惦记,兄弟姐妹们又顾不上,二敏成天就得让人当傻子一样使唤,挨打不说,可能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。

二敏一个人住在下屋的偏房里,成天不出门,往糊了报纸的墙上画竖道,画满了四道再横着划一笔。三嫂问她,说二敏你这整的是啥啊?

二敏数了数墙上的道道,说,我妈没了七七四十九天了。

三嫂笑,说咱二敏不傻啊。

二敏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反驳说自己不傻,只是怄气一样地背过身,嘴里喃喃道:“你们都把我当傻子。”

她从不接受自己是个“傻子”的事实。

在三嫂说完那句话没多久,二敏一个人跑回了高大壮家。三哥再去接回她时,数落她,说你图啥?吃不好喝不好的,回去干啥!

二敏不说话,只是在三哥家住个几天又偷着回跑,高大壮就像慑了她的魂,二敏仅存的一点儿辨别能力,都用在跟三哥斗智斗勇往外跑上。

二敏的几个哥哥一商量,说这样下去不行,解铃还须系铃人,得从高大壮那下手。于是开始给高大壮施压,高大壮很快就吐口了:“离不离婚我没所谓,这么些年吃我的喝我的,说领走就领走了?”

最后,三哥给高大壮一万五千块钱,换了二敏自由身。办手续那天,高大壮呲着口黑牙乐,二敏却哭了,捏着半张破损严重的贺卡,上面的字迹已经消去了一大半,只能恍惚地看到开头几个字,赠给忆中人。

那是当年她写给高大壮的贺卡。高大壮没要,推着掉链子的自行车落荒而逃。二十年后,她带着最后一份残存的念想,丢盔弃甲地离开高大壮。

全家人都以为二敏即将开始新的生活,最起码也是告别了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与动辄挨打的黑暗日子,二敏姐夫甚至把闫文臣喊到家里跟二敏见面。

闫文臣局促地坐在二敏对面,看很久,笑了,冲姐夫说:“又胖了啊。”

二敏没看闫文臣。以前她看人的眼神总有些躲闪,现在干脆不看,说话都像自言自语:“闫杨呢,咋没来?”

她惦记这个闺女,说话都是闺女长闺女短,闫杨在市里一家美容店学美容,她能跟人说上半天,人家城里人可不一样。往脸上打尿,那真整不了。边说边用掌心按了按有些浮肿的脸。二敏是短发,很久没有修剪,耳朵上面的头发已经支了出来,头顶尖尖地扎在一张圆脸上,像颗梨子。

闫杨对二敏也不错,时长来看她,买她爱吃的绿豆糕和油茶面,还买衣服。二敏喜欢大红大绿的衣服,走到哪都是风风火火一团艳丽。

2018年,冬月,二敏四十岁生日。闫杨送来蛋糕,吃完饭,闫杨告诉二敏她处对象了,“妈你跟我爸回家吧?我结婚你不得在吗?”

二敏的眼神终于收回来,落在闫杨脸上,伸手摸了摸,就乖乖地上了车。临走前还让哥哥姐姐们放心,说她不跑了,回去跟闫文臣好好过日子。车动的时候,她打开车窗喊了一句:“我病好了。”

自那以后,她的确过了一段时间安生日子。二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,出门前用梳子蘸水梳头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无比。衣服艳丽,交流欲望仍旧强烈,在街上看到熟人就拽着人家的手说个没完,说话太快太密,嘴角都是白沫。

闫文臣纳闷,怎么跟谁都能说上话?二敏说都是熟人,见到就唠一会儿。闫文臣说哪儿熟了?人家认识你吗?

二敏对熟人的定义是,确认过眼神,是能唠的人。只要人家没躲,那就开聊。

闫文臣也没深说,二敏不再邋遢,家里不敢说一尘不染,也规规整整,一天三顿饭一样不少,酒也温好。如果不是闫杨结婚的时候又闹了妖,闫文臣真觉得这日子过得舒畅满意。

闫杨的婚礼上,二敏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闫文臣几次捅她,她都不耐烦地甩开。婚礼后宾客散去,二敏正襟危坐,对闫文臣说:“咱得进城。”

闫文臣都愣傻了,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?

二敏数落闫文臣:“我前后跟你过了小半辈子,就没出过这个村儿。”

“这又有啥关系?一辈子没出过村儿的人也不少啊。”

二敏觉得自己该是吃过见过的人,闫杨已经在城里安家了,她也得去。她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,原话是,要饭都能活下来。闫文臣劝她,你可拉倒吧,城门儿在那边都不知道,要饭你都没有盆儿,可别折腾了。二敏一脸鄙夷,“闫文臣不是我说你,你真是干啥啥不行。”

闫文臣也急了,说你也是吃啥、啥、啥啥没够,谁行,你、你、你你找谁去。

闫文臣一急,就有点结巴。

以前二敏没觉得太严重,现在听起来就觉得刺耳。

“你可别、别、别别说话了,还磕巴。”二敏学闫文臣的样子。

气得闫文臣转身出了门。

天擦黑的时候,闫文臣回来了,进院子一看,屋里没点灯,不由得心里一沉,进屋后抓起电话打给闫杨,“你、你、你你妈,又跑了。”

闫文臣和闫杨当晚就赶回了二敏三哥家,几个人跑遍了村里认识的人家,也没找见人。村子里的狗被吵得叫了半宿,像是哀嚎,又像是歌唱。

大姐还有三哥分析来分析去,二敏恐怕是去了大家最不敢想象的地方。闫文臣听到这,双手捂着脸,头埋在两腿间,四十几岁的人竟啜泣起来。肩膀耸动许久才抬起头来,脸上湿朦朦一片,“那我也得把她找回来。”

三哥没让闫文臣动,自己去了高大壮家里。进院后操起大门后的铁锹,先砸了偏房的玻璃窗,然后站在院子里叫骂。高大壮慌忙趿拉着鞋迎出来,看见三哥拿铁锹,又退后几步,问咋回事?

三哥道出原委,高大壮也懵了,“没回来啊。”

二敏离开闫文臣,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找高大壮,几个月踪迹全无。大姐一想起这个妹妹就哭,“我妈临走还交代了,可我没照顾好啊。”

三哥喝了酒也会自言自语:“我要是不从老高家领她回来,也就没这回事儿了。遭不遭罪不说,好歹还能见着人。”

闫杨报警,警察说有消息我通知你,你们自己也得抓紧找,人脑子有问题,别再出点儿啥事儿。可是,去哪儿找呢?以前觉得村子很小的人们,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大到活生生的人丢进去,或者摘出来,一点儿波澜都没有。

2019年秋,我回东北待了一段,我妈说二敏出走大半年的事,说这人,找不着咋整?马上都入冬了,是不是死外面了都不知道。

我一个高中同学,是老家刑警大队长,我请他吃了饭。没说啥肝胆相照的话,喝了一瓶半五粮液,我强忍着翻江倒海的胃求他:“绝对不能劳刑警大驾。方便的时候跟辖区内的派出所打个招呼,帮着上点儿心打听打听就行,家里人。”

他也没说啥虚的,让我等一个礼拜消息。

第四天,他给我打电话,说在东城城乡结合部的二台子乡发现个人,看着像。但是派出所没把人带回来,跟疯了一样不跟着走,所里也不敢强制,“要不你们自己去看看,确认一下?要是需要派出所协助啥,你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
我千恩万谢,喊上三哥,开车去了二台子。

我们在集市附近走了几个来回,没找到老同学说的荒废瓜棚。我说歇会儿吧,打听打听。找到一个水果摊,买了两个香瓜,递给三哥一个。他没吃,手里抓着瓜四处张望。我坐下问摊主:“师傅,你听没听说,附近有个捡破烂的女的?个儿不太高,挺胖,短头发。”

摊主瞅了一眼我的北京车牌,心领神会似地笑了。热心地把手指向远处,告诉我们过了那片地,穿过去,有几个瓜棚,“具体哪个不知道,我也是听说的。”说完有些暧昧地小声说:

“有俩仨月了。你拿袋儿方便面,一个面包也行,就跟你睡。”

“我操你妈!”站在一旁的三哥把手里的瓜精准地砸在摊主的额头上。我赶紧按住摊主,边扫码付钱给他,边赔不是,“对不起老哥。不过那是我们家人,你说这话挨打也不屈。”

翻了几个瓜棚,见到二敏时,三哥立刻淌眼泪了。在木头和草席树枝搭成的简易瓜棚内,顺着摆了几条木板,铺着破败的棉絮,满地的方便面袋、面包袋、塑料袋、矿泉水瓶,还有用过的劣质避孕套包装,此外别无他物。

二敏侧身躺在一堆杂物中,听到动静支起头,扭过身来看。许久之后,惊慌浑浊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清澈,试探地叫了一声:“三哥?”

三哥转过身去,哭出了声。

二敏又看到我,笑了,说:“哎妈呀,老同学!你咋来了呢?”

我紧紧嗽着嗓子,有口气一直堵在哪里吞不下吐不出,让我说话失了声。过了挺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,“二敏,我跟三舅接你回家。”

她起身,明亮的眼神却暗淡了,“哪个家啊?”

三哥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,一言不发。二敏意图挣开三哥的手,未果,边踉跄地走着边冲我喊:“老同学,你又换车了?这回不是桑塔纳了。”

我们给闫杨打了电话,告诉她二敏找到了。让她陪着二敏去洗了个澡,买了两身衣服,去医院做了几个基础检查,好在结果都没有大碍。

闫杨问她:“回我爸那吧?”

二敏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我跟闫文臣过够了,这辈子都不回去。”

闫杨哭,问二敏,那你还要去哪儿啊?

二敏也哭,说你们都嫌弃我,看不上我,我哪儿也不去,我不如死了算了。

三哥盯着闫杨看了一会儿,试探着说,要不我带你妈回去?你怀孕了,你妈住你那也不方便吧?闫杨搓着眼眶旁的一绺头发,没有说话。

三哥对二敏说,你跟我回家,以后不许你出门。

可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二敏一颗逃离的心。在三哥家住一礼拜,她跑了四次。终于有一天,三哥拎着两个猪蹄,一斤散白酒进了我家门,一口喝掉二两之后,他红着眼睛对我说:“你给出个招儿,咋整?”

“给她办个残疾证,申请个低保,基本上也够住院费用了。”

我说的是康复医院,或者说,精神病患者收治中心。

三哥抽了几根烟,好像被烟雾熏眯了眼,他揉出一片眼泪自言自语说:“眼睛咋还熏着了。”过会儿,又叹了口气,“钱是小事儿。你说,住那种地方,不得挨欺负啊?”

我劝慰他不至于,有大夫和看护人员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,挨欺负,也比跑出去住在瓜棚强。于是,我找到市里工作的同学,在她的协助下,二敏的残疾证不到半个月就办了下了。卡着钢印的照片,二敏的眼睛炯炯有神,注视着熟悉又未知的世界。

翻开,里面写着残疾类别:精神。等级:贰级。

二敏的残疾证 | 作者供图

二敏拿到残疾证时,我已经离开老家,回到北京。三哥打电话告诉我,那康复医院说的好好的,可就是住不进去。在东北,这些不可描述的波折,那些厌恶的官僚嘴脸,一点儿都不新鲜,哪儿都能遇到。好在,这件事最后通过刑警队的同学解决了。二敏有些恐慌和抗拒,可还是听话地住了进去。

三个月后,她三哥给我打来电话,说:“挺好,别惦记。又胖了。”

去年春节,我回东北过年。

走完亲戚,开车路过化工机械厂,我妈指着路边一栋贴着白瓷砖、装满防护网的四层楼,对我说:“二敏住这儿。”

我决定进去看看,可因为疫情的原因,谢绝探视。

二敏住的康复医院 | 作者供图

我给负责登记的大姐塞了两盒稻香村点心,说不知道二敏饮食规律,您挑几块能吃的给她。她接下了,最后告诉我,只能到三楼楼梯口看看,不能进去。

三楼楼梯口是一扇后装的铁门,挂着明晃晃沉重的铜锁,铁栅栏之间的缝隙最多可以伸出一条成年人的手臂。我站在铁门门口,侧身看着阴森森呛满消毒水气味的楼道,里面一片吵闹,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和面孔,争相恐后地冲出来。

二敏也在其中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,艳绿色的裤子,趿拉着一双黑色的布棉鞋,整个人胖得发虚。她挤过人群,双手扶着铁门的栏杆对我说:“哎妈呀,老同学,你咋来了!”

说完踮起脚,回身大声喊道:“别吵吵!这是来看我的,从北京来的。”

四周竟然静了下来,十几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二敏。她有些得意,小声对我说:“我挺好的。老同学你帮我问问,我啥时候能出去啊?我病好了。”

我说快了,自己却比这两个字跑得更快,转眼就到了楼下。

我给负责人丢下一些现金,留了个电话,告诉她偶尔给二敏点零花钱,怕她吃不饱,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。

康复医院门口不远,是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,车流如梭,人们慌张地躲避着车辆,四面八方地行走。不论朝哪个方向,他们都裹紧衣领,蜷缩着肩膀,行色匆匆。我看了一会儿,想起康复医院的负责人折好现金,揣在贴身的兜里,满脸谄媚的模样。

她说:“放心吧,没事儿。以后有事儿也都是好事儿。”

作者走马,个体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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